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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《诰命服送到时,我正在写状纸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02

腊月十九,后半夜。

我躺在程府后罩房的板床上,听着更鼓敲过三下,睁开了眼。

前世的这一夜,我爬起来,推醒土炕上的儿子,背着一包袱干粮,牵着他翻过了织坊后头的矮墙。

后来的事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一路上都很乖,乖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。到了角门,他忽然挣开我的手,站在雪地里,扯开嗓子喊——

"来人呀!我娘要跑!"

家丁提着灯笼围上来的时候,他还在喊:

"抓住她!祖父说,抓住她给我买新弹弓!"

那一夜的雪下得多大,我隔着一辈子都还记得。

被抓回去以后,我没有再逃。不是不想,是不忍。他三天两头跑到柴房门口,扒着门缝喊娘,说他错了,说娘你别丢下我。

我心软了三次。

第一次,我把攒着做盘缠的银角子给他买了糖。

第二次,我替他向老太爷求情,认了"私自出府"的错,多领了十板子。

第三次,程家说接我回正院"养病",我信了。

正院的门锁比柴房还结实。他们给我好吃好喝,只要我坐在缂丝机前,把"通经断纬"的手艺一寸一寸织进程家的贡品里。宫里赏下来的体面,族谱上添的光彩,没有一笔写我的名字。

三十八岁那年冬天,我咳了三个月的血,死在一架织到一半的《百子图》前。

再睁眼,我又躺在后罩房的板床上,更鼓敲过三下。

儿子在土炕上睡得正熟,小脸被灶膛的余温烘得发红。

我坐起来,慢慢地、一样一样地收拾我的包袱:两件换洗衣裳,一把裁花样的小剪子,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一根银簪。

包袱打好,我走到土炕边,站了一会儿。

前世我到死才想明白一件事:这孩子不是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院子里的人。他是这院子的门闩。程家拿他拴了我十年,比铁链子好用得多。

我伸出手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
然后我掩上门,一个人走向织坊后头那堵矮墙。

雪下得正紧,墙根的碎瓷片早被磨钝了。我翻出去,落在后巷的雪窝里,没有回头。

身后程府的高墙大院黑黢黢的,一盏灯都没亮。

前世这一夜,全府的灯笼都被我儿子的喊声点了起来。

这一夜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我踩着雪往城门走,雪灌进鞋里,脚指头冻得没了知觉。走到城门洞底下,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,守城的兵丁哈着白气拉开半扇城门。

我混在进城的菜农里出了榆次。

出城二里地,官道边的土地庙门口,我把包袱里那块程府的下人腰牌摘下来,扔进了路边的雪坑。

从今天起,世上没有程府后罩房那个冲喜的沈氏。

只有我,沈裁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