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处长生落

刘柱有些头疼。

自家老娘拐来的这孩子，说自己家在城隍庙，却连去城隍庙的路都不认得，这倒也罢了，到了城隍庙，非扯着一位僧人的袖子不撒手。

那僧人面如冠玉，气质非凡，看上去比他做工那家的公子还多上几分派头。

僧人虽着僧袍，却不像普通僧人一般六根清净，反而蓄了长长的三千烦恼丝，乌黑油亮，必定是精心保养过的。

保险起见，刘柱蹲下身又问了阿月一遍：“小娃娃，你确定你是他家孩子？”

说罢，刘柱抬头看向长发僧人，问：“这小娃娃真是你家的？”

长发僧人脸都快憋紫了，却硬生生忍住了，没有任何言语，不置可否。

拽了几次袖子拽不回来，索性由得阿月去了。

“是！

你看，他都不出口否认，就是他。”

阿月镇重的点头，样子煞有其事。

倒也不是阿月信口随意指了一人，而是因为机缘巧合。

先前刘柱问路的时候，阿月闻到了一抹极淡的香气——虽弱，但是阿婆身上的气息无疑。

左右嗅了嗅，阿月发现香气是从路边一年轻僧人那里散发的。

年轻僧人此时正被一个白胡子僧人揪着耳朵训斥。

“戒骄，修佛修心更修口，当心祸从口出！”

白胡子僧人的僧袍多了件袈裟，想来是年轻僧人的师傅，说完收回揪耳朵的手，深呼吸几下，理了理袈裟。

“****，贫僧修行不稳，差点破了修行。

戒骄，修七日闭口禅，万事不可言语。”

七日？！

戒骄脸都快绿了，一分钟不说话自己都受不了，刚想开口反驳，却被白胡子方丈轻飘飘的西个字堵了回去。

“违戒，剃发。”

我忍！

戒骄闭上嘴，老老实实跟着方丈回庙，走前还冲着角落里挤眉弄眼，手舞足蹈，似乎和谁在做约定。

顺着视线望去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
这人该不会是傻子吧？

阿月一时间觉得他有点可怜，想了想自己，又觉得他不可怜了最起码这个傻子还有个居身之所。

刘柱虽有些狐疑，但是两个当事人都如此笃定，他也不好言语。

将阿月带到一旁嘱咐着：“我娘给你的东西，要藏好，别让别人知道。”

在阿月‘连这你都知道’的眼神中，刘柱用手整理了下阿月刚被风吹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，微微叹了口气。

“你。”

欲言又止，刘柱顿了片刻，他仍是说了出来：“我有个妹妹刘蝶，生产时血崩... ...我前日刚得到消息时，她己经下葬了。

虽然瞒着我娘，但她许是知道了几分。

别看她有傻病，人精明着呢。

打眼一扫，东西买卖几何，她一清二楚。

你穿着家妹的衣服，连我也有些恍惚，似乎妹妹回到了小时候... ...又像是、妹妹回来了。”

言语间，刘柱哽咽的难以继续说下去，轻声喃喃着什么早知如此，不该让妹妹任性嫁出城，若在城中，妹妹嫁妆定是被夫婿变卖诸如此类，让阿月一知半解的话。

想来是心疼妹妹。

阿月踮起脚尖，摸了摸刘柱的脑袋，像阿婆哄她一样哄着刘柱：“不难过，不难过，难过飞飞。”

“唉，你看我，跟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刘柱故作爽朗的一笑，帮阿月理了理发，扎了两个童髻，“乖乖的，不要出城，在家里好好待着。”

一旁的戒骄看的有些莫名其妙，听刘柱所讲，他和这小崽子今日初见，这会儿怎么又如此难舍难分起来。

千叮咛万嘱咐，且说明日会找时间来看阿月之后，刘柱才不舍离去。

此时夜深了，刘柱耷拉着脑袋走了片刻，又收拾好情绪，扭头向阿月挥了挥手，抬头挺胸的往家走去。

阿月也举起双手挥舞着告别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，戒骄立马趁此机会抽回了自己的袖子，立马躲到佛像旁：“你这小崽子，从哪儿冒出来的，乱认家人。

当心我让其他人把你轰出去。”

虽然戒骄看上去有些年轻，但是听阿婆说，僧人道士都会安身立命，推演前尘往事。

也许，这个长发和尚能帮她找到阿婆？

但是刘婆婆说不能轻易暴露，不然会害了婆婆，又害了自己。

阿月在心中默想帮我找阿婆、帮我找阿婆，而后开口说：“我想请师傅帮我找一个人。

这是酬金。”

手中拿的那一块碎银子，是刘婆婆塞给她的，说阿婆院里的家具大约能卖这个数，让阿月自己放好。

“找谁？”

戒骄对这银子不感兴趣，只觉得这小崽子有趣。

被自己恶言相向，反而不哭不闹，有趣、有趣。

找我阿婆，找我阿婆。

阿月努力在心里一首想着，睁大着眼睛看着戒骄，试图将自己的心思透过眼睛说出去。

这场景倒是让戒骄有些摸不着头脑，找人又不说是找谁。

阿月这边仍旧在努力和戒骄的脑回路搭线，听闻有人寻戒骄的方丈己经从后室赶来。

手中舞着的是一根**手腕粗细，约一臂长的擀面杖，上来就要往戒骄身上招呼过去，跟随在后的僧人连忙去拦。

“孽障！

竟然连孩子都不知什么时候都有了！”

大开大合间，竟然无人近身，戒骄不傻，急忙躲开。

“佛前，方丈！

佛前切勿动怒！”

“佛前庄重！”

“稚子何辜！

稚子何辜呀！”

僧人们异口同声的嚷着，方丈这才回过神来，念了声佛。

将擀面杖收入衣袖，拍了拍手上面粉，笑眯眯的看向阿月。

“小友，年岁几何？”

“我今年六岁了。”

阿月眨巴着眼睛，不知眼下又是哪一出，如实回答着。

六岁？

孩子都六岁了！

方丈一个眼神飞向戒骄，心中痛苦不己，竟和那妖女勾结甚久！

“小友，**亲呢？”

“死了。”

听到回答的方丈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死了？

难道戒骄为了不让他人知道自己破戒，把那妖女... ...思及此处，方丈觉得自己的脑袋，快要炸裂。

自己一世英名，竟然教导出如此不堪之徒！

这边方丈正脑补不停时，戒骄委屈巴巴，方丈让他修闭口禅，可眼前又不知作何解释。

方丈扶着额头，缓声问道：“冒昧问一下，令尊是... ...？”

害怕得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名字，方丈闭上了眼，等待着教出孽徒的判决。

“死了。”

阿月如实说着，又拽上了戒骄的袖子。

“我无家可归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，需要帮我找家人。”

在‘唯一’两字上，阿月加重了语气，说明了自己的处境。

戒骄袖子上染着一丝阿婆身上的香气，虽淡，但仍在，也许见面甚少，但是阿月觉得他最起码碰到过阿婆。

再加上他又是神通广大的僧人，如今自己想要找到阿婆，必定要带上他。

方丈就差喊一句取杀威棒来，听到了阿月说他们只是朋友，瞬间松了口气，慈眉善目起来。

“善哉，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，善举。”

自家徒儿竟己经成长至此，欣慰的方丈走上前，拍了拍戒骄的肩膀，欣慰道：“明日早课不必上了。”

听到这里，戒骄眼睛都亮了。

早课不上，自己能光明正大的睡**了！

这小友，善！

不过，他还没高兴多久，方丈后半句话，宛如一盆凉水浇下来。

“带着小友，找家人，此间事结方回。”

戒骄麻了，刚想开口，便被方丈伸手示意：“七日闭口禅，不可破。”

闭、口、禅、不、可、破。

戒骄只觉得这六个字在自己脑海中，无限循环着，全方位攻击他的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