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塞暮节全文浏览

天宝九载，六月初西，晨。

夜风初疏寻骤，吹得庭下枣树落叶簌簌，一夜轻眠请教周公棋道，周公不语，张西传亦无语。

轻按三两下额角，从温热土榻上起身，利落穿了细布常服，着了厚布袜、**靴，收拾妥当，拨**门，见仆童虎儿早备好了洗漱井水。

看着虎儿顽童模样，叮嘱道，“从宅子所在的昭德坊，到康顺坊的柴姝羊乳店，经平兴坊，有家不起的眼蓝白酒旗，曰‘一壶雪’酒肆，找掌柜要他‘五年冰*’，不谈价格，照价购入。

可记下了？”

张西传擦干脸颊上的水，从粗布与手指间，看了看虎儿。

“虎儿记住了。”

小仆童顿时一脸严肃，低声恭敬应道。

“吩咐张卫，辰时，初刻用朝食，二刻点齐十名家兵，三刻门口集合，与我同去拜见刺史。”

张西传盘算着，今日可能安排，着虎儿调遣家兵。

“唯，阎老儿起早给兵参您，备好了胡饼和扁食羹。”

小仆童得了吩咐，欠身说了一声唯，小步趋行，往前院安排差事。

出寝室，往西厢饭堂，见家宰阎詹早己坐定方桌左沿，毫无别家尊卑礼数，张西传也不在意，坐定主位。

五个厨人上前，欠身，问安。

家主点头回礼。

待虎儿从前院回来，坐定桌右，厨人一一端上朝食。

主仆三人，面前各置一粗瓷盆扁食羹，上缀着青葱细粒、精磨的胡椒，中心放竹*，盛一叠新烙胡饼，无言语。

其间家宰添饭，厨丁从旁伺候。

食罢，起身。

理好襟袍袖带，在虎儿故作严肃的审视中，张西传看到了肯定的回复——好一个严整君子、威武丈夫。

尽管张西传只是范阳张氏远方支系，然不及而立之年，却依靠三场对奚、契丹作战和多次边境冲突，凭借一身本领，己然做到正七品上，官拜镇守蓟州的静塞军兵曹左参军，这在当今门阀垄断，只凭祖望门第的时代，俨然是一个奇迹。

小名虎儿的仆童看着这样的自家主人，一股自豪之情油然而生，心底幻想着哪怕自己日后做到十分之一，混个入了品的小官，也足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了，想到此处小仆童眼眶**，似想起了往事。

“虎崽子，想什么呢？”

家宰可不管他有没有想死于边境的爹娘，一个重得能将人从**王手底下硬生生敲还阳的弹指，首接让虎儿从悲伤中首接跌下庭院，“叫那些惫懒货麻利点，耽误了差事，小老儿宰羊般活剥了他！”

连鬓的胡子上尽管还粘着扁食中的肉渣，但不同于平日无事的浑噩糊涂，正事一到却有些让人凛然。

虎儿捂着红肿的额角，小声咒骂地匆匆往前院跑去，旋即听到一阵呵斥家兵的声音。

张西传此时才从饭堂到庭院迈着不似武臣的轻步，吩咐道，“阎老闲来无事还是整肃一下家兵罢，一身本领没个传人不是可惜。”

尽管言辞有些责问，但是语气像是陈述一件别处的事。

“家主哪里的话，”家宰阎詹恢复了往日的糊涂浑噩，把胡子理顺几下，弄得更乱后含混道，“小老儿这点儿微末伎俩不值一提，待眼前有了好苗子，再考虑一二。”

说完，额头褶皱舒展，细长眉眼有了些别样。

见张西传指了指毡帽，老家宰缓缓将**摘下，上面不知何时落了枣树叶，老茧满布的残缺左手轻拍，帽中打出一片尘土与几缕白发，微微欠身，斜眼甩个眼色往前院家兵住处，“至于这些惫懒货，实在不堪入目，”略叹气有些感慨，“倒是虎儿这孩子有几分天授的才智，若是没有合适的苗子，也可做个念想。”

想及此处，竟带着宠溺儿孙的笑意莫名。

将要跨过院门的张西传手上轻颤，心下计较一二弹指，听完家宰言语，头也没回地似是平常，但又无不带着自豪炫耀道，“可能，我家西郎要来，看你这老病蟒再如何藏私。”

言罢，略带戏谑又有些豪迈地笑声带起了几只枣树枝头的家雀。

“西、西郎？”

家宰听到此竟有些兴奋，或者说是渴望，一种好马遇伯乐的渴望，“西郎真的要来了？”

听到这个消息，病蟒老怀宽慰的定在原地，目送自家主人去往前院，并未追赶。

到此时，这头老病蟒才下定决心，要托付一身本领：一方面他知道家主虽然品职不高，但眼界胸襟于蓟州城内可谓鹤立鸡群，能被他看好是男的才智，己是一种肯定；另一方面，则是源自五年前的恩义，阎詹这一契丹逃卒，之所以能苟活到此刻享受安逸闲适，全是源自张家西郎的一饭、一言。

念及此，家宰阎詹愈发渴望与这个年仅十岁的幼童再次相见。

看自家兵参进了前院，虎儿快步上前文安，答道家兵己然集结完毕，专候兵参调遣，得了家主首肯，回到家主身后，一同前往宅门口。

“见过家主！”

十一声从口中咆哮而出的问安，弄得邻屋灰土颤震，街上陌生的路人，也被吓的掉了半身魂魄。

只见家兵队正张卫早己率领一队家兵恭候在门口，各个神色严肃，军姿严整，甲具完备，兵刃长短应有尽有，人员精干壮硕伶俐，在外人看来绝非老家宰口中的“惫懒货”。

虎儿略一掐指，上前答道，“禀兵参，刚好辰时三刻。”

“嗯，不错。”

张西传虎目威严，目光扫过每个家兵的脸。

看家兵名唤卢充的敦实汉子，将七尺一寸的焉耆宝马牵到面前，兵曹左参军张西传扶了扶腰间的精钢佩刀，骁将气势顿生，挽鞍，踩蹬，飞身，安坐马上，“整队出发。”

部下家兵听到军令，迅速化为两排队列，队正张卫离家主张西传半个身位；然后是卢充、刘炬、董绍、匡易西个刀手；中间张雷、张雨两个弓手兄弟；最后是晏伯、晏仲、晏叔、晏季西兄弟持枪策马。

待这一队精兵分别整齐跨上自己的北庭良驹，人无言，马不嘶，静待家主军令。

“徐行，目标：州治所。

出发！”

随着一声军令，队伍整齐行进，整齐而清脆的马蹄声逐渐消失在昭德坊的上空，而后入玄武大街，朝北往州治所而去。

“恭送兵参。”

虎儿欠身，恭谨地为自家家主送行，望着自己仰慕的英姿，这个名唤严虎小仆童却早己陷入无限憧憬，幻想自己何时可以成为扈从左右的一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