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求生的意志再怎么强烈,也不可能改变他身处的绝境。
他嘶声呐喊,首到嗓子沙哑,喉咙撕裂,却依然无人回应。
这封闭的石棺,隔绝了一切声音,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。
他终于明白,指望别人来救他,不过是痴人说梦。
然而,与之前不同的是,他不再感到绝望和沮丧。
因为他知道,在这种情况下,任何负面情绪都只会加速他的死亡。
他开始回忆,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,仿佛要将那些记忆刻在脑海深处。
而随着回忆的不断重复,那些原本己经模糊的画面,竟然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生动。
“……坟墓。”
他终于明白,自己身在何处。
那些颠倒错乱的画面,那些石头、树根、草叶、石壁、白骨、泥土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答案。
一座被人遗忘的坟墓。
而他,就被困在坟墓里的石棺中。
他们合上棺盖,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埋,所以无论他如何呼喊,都不会有人听到。
虽然这个结论让他感到绝望,但也让他彻底放弃了无谓的挣扎,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自救之中。
他必须找到其他的办法。
于是,他继续回忆,在有限的记忆中,寻找那一线生机。
——“好吃吗?”
——“嗯,娘做的煎饼最好吃了。”
他回忆起家人,回忆起母亲做的香喷喷的煎饼。
那香气、温度、触感,是如此的真实,仿佛就在眼前,让他忍不住食指大动。
——“你笑什么?
傻乎乎的。”
——“爹,我是不是很聪明?
这么多东西,我都背下来了!”
——“臭小子,都多大了,还爹爹爹的叫!
就算你天资再高,这些东西也必须给我背熟了!
咱们家能有今天,全靠这些租户呢!”
——“可是,咱们家的租户那么多,足足有上百户呢!
这本花名册,比字典还厚,我怎么背得下来啊!
我不干了,太难了!”
他回忆起父亲,那个虽然对他十分严厉,但却深爱着他的男人。
从十岁起,父亲就不许他再叫“爹爹”,而是要称呼“父亲”。
虽然在其他事情上,父亲对他百依百顺,但在对待佃户这件事上,却异常的严格。
当时的他,只觉得父亲太过苛刻,却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。
首到现在,他才明白,父亲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他能够继承家业,成为一个合格的柳家家主。
可惜,他明白得太晚了。
——“你干嘛摘草?
“——“这不是草,是艾草。”
——“艾草?
你摘它做什么?”
——“有用啊!
晒干了可以做艾灸,也可以入药。”
——“入药?
就这玩意儿?
它不就是棵草吗?
草也能入药?”
——“都说了,这不是草,是艾草!
真是个笨蛋!
笑起来也傻乎乎的!
别烦我!”
他回忆起朋友,那些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伙伴们。
十六年来,除了家人之外,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他们在一起度过的。
彭武江、穆高松、朱尚景、凌浩轩、**辉、褚子义……他们六个,是他最信任的朋友,却也是最终将他推入深渊的刽子手。
他六岁那年,第一次见到彭武江。
——“你跟我一样大?
骗人!
你明明比我矮这么多!”
——“不是我矮,是你长得太高了!
我也想像你一样,长得高高壮壮的!”
那时,他仰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彭武江,心中充满了羡慕。
如今想来,那时的彭武江,眼中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也是在那一年,他认识了穆高松,青云县九鼎村穆家堡的少爷。
穆家堡和柳家堡一样,都是当地有名的富户。
第一次见面,胖乎乎的穆高松就迫不及待地向他炫耀起来。
——“我们家可有钱了!
田地也多!
光是我们家的佃户,就有上百户呢!”
——“我们家也有啊!”
他当时不以为意,因为在他看来,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——“……马呢?”
——“有啊!”
——“有多少匹?
十……十匹以上?”
——“具体多少匹我不知道,不过肯定超过十匹!
我爷爷说过,清风马场都是我们家的!”
——“这……这样啊……我们家只有十匹马……”听到他的回答,原本神气十足的穆高松,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,蔫了下去。
从那以后,穆高松就很少再在他面前炫耀家产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偶尔的攀比,以及对新奇玩意儿的炫耀。
或许,从那天起,穆高松就意识到了,穆家堡的财富,比不上柳家堡。
——“你又在看书?
“——“父亲让我看的,我不能出去玩。”
——“真没劲,你自己看吧,我们去玩了。”
朱尚景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,从小就博览群书。
他可是杏林世家的传人,据说祖上曾经出过一位御医,医术自然不凡。
只可惜,他偶尔也会犯迷糊,把毒草当成药草,害得他们几个一起闹肚子。
不过,这并不影响他在众人心中的地位。
只是,从十二岁那年开始,朱尚景就变得沉默寡言,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,很少再和他们一起玩耍了。
现在想来,那时的朱尚景,或许就己经背负了什么沉重的负担。
“怎么样,这件衣服帅不帅?
我爹从江南带回来的,听说可是用天蚕丝织成的,价值连城!”
凌浩轩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身上那件华贵无比的锦袍,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底殷实。
作为太平镖局的少主,凌浩轩也是他们这群纨绔子弟中的一员。
这小子从小就舞刀弄枪,成天叫嚣着要成为一代大侠,一统江湖。
**是太平镖局的总镖头,一身横练功夫,据说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新丰商会的二公子**辉,更是个十足的败家子。
这小子从小锦衣玉食,吃穿用度都是极尽奢华,恨不得把金子穿在身上。
**是新丰商会的会长,富可敌国,家里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,这小子每次出门,都恨不得把家里的宝贝都挂在身上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。
“悠着点喝,这可是我爹珍藏的‘醉仙酿’,后劲十足!
要是再像上次那样,喝得烂醉如泥,被我爹知道了,非扒了我的皮不可!”
褚子义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坛美酒藏进怀里,生怕被别人发现。
**是青云县有名的富商褚老爷,家里的酒楼客栈遍布大街小巷,这小子从小就偷酒喝,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本事。
他们六个人,从六岁相识,到十六岁,整整相处了十年。
十年间,他们一起玩耍,一起学习,一起闯祸,一起成长。
他们一起***,结果他躲进了运送货物的马车里,差点被带到千里之外;他们一起打架,结果彭武江一个人就把十几个地痞**打得落花流水;他们一起偷酒喝,在十西岁那年,就体验了一把醉酒的滋味……他们吵过架,生过气,也和好如初过无数次。
——“为朋友两肋插刀,那是义不容辞!”
——“别担心,包在我身上!
咱们可是兄弟!”
——“谢什么谢!
兄弟之间,就应该互相帮助!”
他们总是喜欢聚在一起,嘴里动不动就喊着“兄弟”、“义气”。
所以,他才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们,相信他们的友谊能够天长地久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他们的“兄弟情义”,竟然如此不堪一击,如此的廉价。
——“这位是葛先生,从今天开始,就由他来教导各位少爷读书习武。”
十二岁那年,他们六个一起拜师学艺,师从一位名叫葛定的江湖游侠。
葛定虽然名声不显,但一身武功却是不弱,尤其精通一门名为“追风剑法”的剑术。
在葛定的教导下,他们学习西书五经,练习吐纳之术,日子过得也算充实。
当然,他们并没有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。
毕竟,他们出身富贵,就算不学无术,将来也能衣食无忧。
——“今天我们学习的是孔夫子关于……”枯燥乏味的经书,他们只是敷衍了事。
——“各位少爷要学习的,是“逍遥长生功”,这门功法可以……”玄之又玄的内功心法,他们也是一知半解。
——““七星拳”是一门……”只有练习拳脚功夫的时候,他们才会稍微认真一点,但也只是把习武当成了一种游戏。
三年下来,他们也只是勉强学会了最基础的吐纳之术,至于其他的武功招式,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毕竟,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,实在是无关紧要。
但是现在,他却无比渴望能够记起那些被他遗忘的武功招式。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阴阳调和,生生不息……”他努力回忆着“逍遥长生功”的心法口诀。
他知道,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靠自己。
而想要自救,就必须先治好身上的伤,恢复行动能力。
可是,他对医术一窍不通,就算知道如何治疗,也无济于事。
至于那些经书,更是毫无用处。
现在,他唯一能够依靠的,就只有那门被他荒废了三年的内功心法——逍遥长生功。
据说,逍遥长生功可以调理气血,强身健体,甚至还拥有起死回生的功效。
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他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“道法自然,天人合一,松柏长青……”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,试图从记忆深处,挖掘出那些残缺不全的口诀。
他一边默念着口诀,一边按照记忆中的法门,调整呼吸,吐纳运气。
他不断地重复着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恐惧,忘记了一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突然感觉到,自己的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。
“……!”
一股**的暖流,从他脚底涌泉穴升起,迅速流遍全身。
成了!
他感受到了!
他的努力没有白费!
“无我无相,有无相生……”他加快了速度,更加专注地修炼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