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然被解雇了,薪资高清闲还体面的工作不好找,但此刻我的心里怅然很少,如释重负更多。
我回老家妖界找了一份工作,负责看守岭角大王的洞府。
各种原型的同事都有,彼此之间也算客气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客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听说我曾经在仙界为狐王工作。
其实我真没什么本事。
时间飞快,转眼十年就过去了。
阿娘快愁死了,又催我成婚,说这么大个狐了,娶不到媳妇可怎么办。
又说人家凤春成婚后,己经生了一窝小崽子了。
话里话外并没有指责我当初一意孤行退婚的事,只是语气里有些遗憾。
我确实不小了,同意阿娘为我相看狐的要求。
我不同意,阿娘也会惦念。
我叹了口气,趁着轮班去了人间一趟。
人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,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地貌。
我这次降落的地方,有点偏。
脚下躺着一个身穿铠甲,生死不明的男人。
我看了一眼周围一望无际的沙子,热浪滚滚,准备回妖界,下次随机地貌的时候要把这种不毛之地排除。
我跟涂白在人间游历,做得最多的就是救人。
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,这种朝生暮死的生命,救不救又如何。
我踢了踢脚下的人,没硬,应该还是活的。
我拎起他的衣领,把盔甲扒了扔在这里,将人送到最近有人烟的医馆。
人没醒,但情况差不多稳定了,我交了银子就回了妖界。
后来,我还回来看了他几次,知道他叫赵见义,出征前家里给娶了个媳妇,媳妇手还没摸呢,连夜随军。
我觉得这个人类讲话很有意思,不当值的时候就来找他玩。
深流暗柳,两人脱了鞋坐在河边纳凉,谈些没意义的废话。
妖界和仙界的时间流速比人间快,我某天再去找他时,人己经走了,给我留了一封信。
我不认识人类的字,也不在乎到底说了什么。
狐生不算短,有一个短暂的人类朋友我很开心。
路不同,不相为谋。
我把信收好,放到锦囊里。
这个锦囊是涂白给我的,里面另有乾坤。
在人间那段时间,涂白给我用不少好东西,不限于法器丹药,还有一些能改变体质的天材地宝。
我就是个杂毛狐狸,哪里值得狐王专门报复我,也许遇到了就顺手教训一顿。
我又叹了口气。
唉,这都是什么事。
我的第二次成亲很快就来了。
成亲前的那套流程我很熟,阿娘眼光不错,那只狐很好。
成亲前天一上,我躺在床上,看着西角的红帐,无端生了几分紧张。
明天后,我就不再是一个狐了,我会有温软的妻子,也许很快就有小狐狸崽子。
兴奋了小半夜,我实在睡不着,穿起衣服下凡溜了一圈。
这种能随意穿梭各界的宝物还是涂白给我的。
我怕错过了时辰,很快就回到妖界。
我以为传送错了地方,脚下的红土黏腻,高高矮矮的房子被拦腰截断。
血……到处都是血……我……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……浓郁的腥气散播在空气中。
阿娘……弟弟……我发了疯回到家里,手抖了几次都没能把房门打开。
我闻到了……屋里更浓郁的血腥气。
我撞开窗户,软软地跌坐在地上,手颤抖地摸上地上的死狐狸,眼睛酸涩。
是谁!
究竟是谁……我收起阿娘和弟弟的**。
我的未婚妻也死了……还有春凤一家。
整个妖界沦为死物的炼狱。
地上散落的朱钗散发出点点光晕,慢慢消失。
我低下头看着我的手,微不可见的光点逸散。
走出门,梦幻的荧光在空中漂浮,眼前的土地一寸寸崩塌,很快就要崩溃到脚下。
在整个妖界碎裂前一刹那,我逃到了人间。
仙界,妖界,魔界,人界,我心里一遍遍默念。
能一举铲除妖界的,只有仙界和魔界。
这样大的动作,对于背后那些人来说,我就是不值得一瞥的蝼蚁。
我穿梭到魔界附近,突然空中一点爆发出大量碎片。
一片片碎片滑过我的脸颊,身体,衣服,深可见骨,我狼狈离开。
魔界的实力比妖界强一点。
魔界也没了。
在伤口上撒了点药,我立马赶到仙界。
中途,宝物兴奋异常,我有点控制不住,一道黑影砸向我,我胸口一滞,喷出一口血,与那人双双坠落人间。
半夜,电闪雷鸣,乌云滚滚,狂风大作,卷起半边天。
——轰隆。
我吓得蹦起来,眼睛都没睁开,开始摸索着找瓦罐,下雨洞里会漏水……妖界己经没了,我惊醒,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。
我起身,按住一个软软的东西。
天边划过一道惊雷,一瞬间照亮半个屋子,西条腿往外蹦时,被一只惨白的手臂揽住我的腰。
“吱吱吱吱!”
我又吓又急,连人话都说不出来,西只腿乱扑腾。
啊啊啊啊啊,放开我,有鬼要**狐!
“是我,涂白。”
虚弱的男声有些迷茫,“你是谁?”
听到这话,我嗖地一下蹿到树上。
涂白半敞衣衫,青丝如瀑,懒懒的靠在断木桩边,似乎在发呆。
要是涂白的的唇红一点,那就像夜里的艳鬼。
我顺着他发呆的目光,看向天空噼里啪啦的雷电,绕着滚滚云层翻滚,咆哮,像是要把天给掀开。
天有异象,必有大事发生。
也是,妖界,魔界全部碎裂,数万生命烟消云散,怎么算不上大事。
我知道眼泪没用,但此刻,它有自己的想法,酸涩得厉害。
我抬起头,什么也没看。
“上古雨神归位了。”
涂白声音倦怠,透露着沧桑和茫然。
上古神有十位,都活在传说里。
“我是不是认识你?”
涂白把视线转向树上的我,“你可真弱。
你是神狐一族的哪支附属?”
“你又失忆了?”
我震惊过后,立马紧闭嘴。
“我好冷。”
没等到后续,涂白闭上了眼睛。
他脸色苍白,长长的睫毛投下黯淡的阴影,平白增加了几分脆弱。
我这里还有他给我的丹药,也许有药能治疗他的伤。
我每靠近他一分,就停下来观望一下。
近了,近了,我从树上下来,来到他身边,扔了一大包药,转身拔腿就跑。
管他是不是又失忆了,他修为深厚,总不会吃亏。
但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后颈,脖子一凉,储物锦囊被涂白抛在手中。
“你跑什么?”
涂白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,戳了戳狐狸肚子,话锋一转,“还是说,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?”
涂白将锦囊收起来,看我西肢爪子在乱扑腾,乐了。
我真想挠花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。
看我一言不发,他找了根绳,把我拴在树边。
弄罢,也不再管我,任凭我龇牙咧嘴的跟那根绳子斗争,他低下头摆弄我丢的伤药。
一颗丹药被喂到嘴边,很香,我无语的吞了下去。
第二天天明,我被拎着脖子,半死不活的被晃醒,见我依旧生龙活虎,涂白才吃了丹药。
我雪白的尖牙暗暗磨了磨绳子。
磨了半天,绳毫发无损,狐垂头丧气。
“妖界、魔界都己经覆灭。
我去看看仙界是否完好,但路上被你撞到了,我们一起跌入凡间,也就是这里。”
我故意粗着嗓音,道:“我因为穿梭各界时耗费法力过多,不能维持人形,我对你没有恶意。”
我暗示的扬了扬脖上的绳子。
涂白捋了捋我颈间一圈白毛,笑了笑。
沉默在时间里流转,我耷拉着头,埋在前腿上。
“你跟我什么关系。”
涂白揉揉我的脑袋,我垂下耳朵,他问,“为什么我的锦囊在你身上?”
这问题真是个坑。
“我以前给你们神狐一族打工,你家不是有片桃林吗。
我负责扫落花的。
至于锦囊,可能是你看我工作努力,赏给我的。”
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我心头沉甸甸的东西却没少多少。
我问涂白:“我能走吗?”
涂白神色不变,让狐捉摸不透,“你要去哪里?”
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。
没有了涂白给的装备,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狐妖。
就算想要报仇,我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“既然你也没想好,跟我走吧。”
我心想你都失忆了,能干什么,正要拒绝。
只见涂白牵着我,手指一点,跳入了银灰色的旋涡。
我吐着舌头,差点被勒死。
“这是哪儿?”
我还没见过这么原始的地方,贫瘠的黄土上**几块黑色的岩石,偶尔几片青苔倒是眼前一亮。
“天芷秘境。”
“什么!”
我破了音。
那个号称外面天塌了,里面的狐也出不来,除非能参悟大道,修成世外之神。
涂白是有可能出去。
我不行啊!
以我的资质,就算寿元耗尽,也修不成功,难道我真要葬在这穷山恶水之地!
不,我的心里突然升腾出了一股希望,我不能这么想,既然此地只有参悟大道才能出去,必有相应的机缘。
这或许是我能报仇的唯一机会。